我进了精神病院。
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加上长期压抑导致的解离性身份障碍。简单说,我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,一个是一直在赎罪的老师,一个是一直在被欺负的学生。我幻想那个学生还在,幻想自己可以保护她。
可事实上,我一直保护的,只是那个懦弱的自己。
我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。
每天吃药,做心理治疗,和医生聊天。医生让我试着原谅自己。他说,当年你只有十三岁,面对那些霸凌者,你害怕是正常的。你没有动手打李慧,没有推她下楼,你只是太害怕了,不敢站出来。
可是我当时但凡勇敢点站出来,或者勇敢点拒绝王婷她们的要求,李慧就不会死。
她都是为了保护我,才会被王婷那群人盯上。
而我非但没感激,还恩将仇报,在李慧被霸凌的时候,甚至感到一丝庆幸,庆幸被欺负的终于不是自己了。
医生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过去的事情,谁也无法再改变。
三个月后,法院开庭了。
王婷被判了十二年,另外两个被判了八年和七年。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,加上侮辱尸体。
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,王婷一直在哭。她说她不是故意的,说她当时只是想吓唬李慧,没想到她会掉下去。她说她这些年也一直活在愧疚里,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李慧。
可是她从来没有自首过。从来没有站出来承认过。她只是继续过她的日子,结婚,开店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的愧疚,值几个钱?
庭审结束后,我申请去看看李慧的家人。
李慧的妈妈来了。她头发全白了,眼睛红红的,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。她从李慧死后就这样了,不说话,不见人,每天就坐在家里发呆。
我走到她面前,跪下。
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她看着我,慢慢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孩子,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我哭了。
眼前的我好像又变回了十三岁的周晓静。
出院那天,天气很好。
我老公来接我。他这三个月每周都来看我,给我带好吃的,陪我说话。他说他不怪我,说他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苦。
他说,回去好好过日子吧。
我说好。
可是我没回去。
我让他把车开到了老教学楼。
那栋楼已经拆了。讲台挖开之后,整栋楼都被定为危房,上个月爆破拆除了。
我站在废墟前面,看着那些碎砖烂瓦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,她站在夕阳里,对我笑。
“晓静,我们一起考高中,考大学,以后去大城市教书,然后一起租一间有大窗户的房子好不好?”
“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,永远不分开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好。
我们约好的。
可是我没做到。
我回到车上,老公开车带我回家。
路上我问他:“你说,她会原谅我吗?”
他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李慧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的。”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我。
我也不知道李慧会不会原谅我。
但我知道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